从「婚前的抉择」,聊到婚后如何对荒谬微笑

2020-06-17| | 查看: 145| 评论:81

从「婚前的抉择」,聊到婚后如何对荒谬微笑

婚前的抉择与婚后的经营,在婚姻是否能够成就圆满中既然各占百分之五十的机率,所以我们就从婚前的抉择开始,甚至就先从我自身的择偶开始谈起吧。

那年夏天,我二十七岁,依然小姑独处。母亲着急得不得了,四处请託亲友代为留意,逢人便推销。于是,职业的或业余的媒公、媒婆摩肩接踵,几乎踩平了我家的门槛,大规模的相亲活动于焉展开。

相亲对我这样一个自命文明的女子而言,简直是一种莫大的耻辱。然而,母亲说:
「有本事自己找,没本领听我的。」

于是,每逢星期六,我便奉母命由上班的台北僕僕风麈回到台中,準备应付星期天一至两场的相亲活动。一些委屈、一些憎恶,更多的是地老天荒的绝望感。用这样的心情上阵相亲,两军短兵相接,自然伤亡惨重,常要杀得对方片甲不留、铩羽而归。

几次下来,弄得几乎不可收拾。母亲大表不满,我一来慑于母亲的震怒,二来也反省到如此波及无辜,有伤温柔敦厚之旨,遂稍稍收敛起一身的刺猬,况且,凡事熟能生巧,也逐渐琢磨出以平常心来对待之道。

谁愿意嫁给一个旧式男子?

一个星期日的早晨,例行的相亲活动。

我坐在屋里发呆,春阳一寸寸在落地玻璃门外移动着,直到大队人马逼走了地上的阳光,我才回过神来。因为经验丰富,我很快地从人羣的肢体语言里判断出当事人。高瘦清秀的男子,正半弯着身子在门外脱鞋,手里拎了个包袱。我一下子就被那个包袱所吸引,差点没失声大笑起来。从包袱的形状看来,里面似乎是盒饼乾或蛋糕之类的礼物。但是,用大手巾包裹着金鸡饼乾盒的行为,不是古老的、属于我阿嬷那个时代才有的事吗? 男子看来也和那个包袱一样,很有传统的样子。西装笔挺,黑框的眼镜方方正正地架在脸上,带着一点乡气的斯文,然而,我飞快地在心里把他否决了。谁愿意嫁给一个属于阿嬷年代的人?

进门之后,那个滑稽的包袱被端端正正地摆在我和他之间的茶几上。因为无聊,我便很仔细地研究了一下那条大手巾,上面是一株松树,松树下有只白鹤,上面写着「松鹤延年」四个字。鹤的脚细细的,脖子长长的,嘴巴还是红的。我觉得可笑极了!一个穿 T 裇、牛仔裤的新派女子被介绍给一位穿西装、打领带,手上还拎着「松鹤延年」布包袱的旧式男子,岂不是一个大笑话。

两边人马言不及义地彼此寒暄着。由天文谈到地理,由地方建设谈到登陆月球,大伙儿都在脑海里极力搜索共同话题,饶是这般,谈话还是屡屡形成中空状态,这时,大家或龇牙咧嘴,相对微笑;或彼此举杯,做认真品茗状,幸好这类场合,总不乏能言善道之士,在短暂的空白后,马上又可以机智地推出新话题。男子不是个多话的人,看起来很沉稳。偶尔礼貌地提出一些其实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应应景。譬如:

「什幺学校毕业?」
「在什幺地方上班?」
「忙不忙?」
「平常做何消遣?」

……

应对还算得体。我直觉认定此人趣味不高。然而,母亲的想法显然和我有段距离,是那种「丈母娘看女婿,越看越有趣」的表情。果然,谈话接近尾声,来人客气地起身告辞,大队人马才走出落地玻璃门外,母亲便迫不及待地问我的看法,我还来不及表示,母亲已兀自接口:

「如果连这个你都看不上眼,以后看谁还理你! 别以为自己条件多好,都二十七岁了!……」

在母亲多年来的强势领导下,她的喜怒哀乐已权威地主宰着全家人的情绪,在她面前,我是不敢太放肆的。但是,身经百战后,心里亦不无怨言。打从相亲开始,或许是因为嫁女心切的缘故,一向要强的母亲,忽然一反常态地以低得不能再低的姿态来择婿。但凡来相亲的男子,她几乎没有一个不满意的。讲话结巴是忠厚老实,言词轻浮者乃活泼有朝气,矮人聪明,胖子富泰,长相古怪的人命好,必欲嫁之而后快的心态,使我敢怒而不敢言。我正想顶嘴,忽然隐约听到门外媒婆低声问那位男子:

「要不要带小姐出去走走,进一步认识、认识?」

那位男子用很低却很肯定的声音说:

「不用了,不用了!」

我向母亲耸了耸肩膀,做出「你看! 可不是我说不要的,人家也不满意我呀!」的表情,母亲的脸色明显地难看了起来。

同是天涯沦落人

虽然两造皆无意,然而,有经验的人都知道,在这种兵荒马乱的状况下,当事人的意见终将变为最微弱的声音。不由分说的,两个心不甘、情不愿的人还是被送上了一部亲友的车子,车主到台中公园附近把我们倒了出来。两人就站在马路边儿,面面相觑。

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,好歹都得继续演下去。既然两人都没有心理负担,事情倒又变得简单起来了。搅和了一个早上,这时候才真有些「同是天涯沦落人」的共识。我想起不远处的图书馆似乎正展出南张、北溥及黄君璧先生的画,于是,提议前往。

没想到很快获得附议,两人边看边聊。我当时年轻气盛,仗着在杂誌社做了几年事,世面见得不少,自认对画的了解还不差,便在他跟前大放厥辞;这人倒绝,一路上闷不吭声,只是适时地点头微笑。我只当他研究自然科学的人对文学、艺术一窍不通,乾脆藏拙;哪里知道,他是真人不露相,不但浸淫甚久,而且可以画上几笔,我那天算是班门弄斧,这是后来才晓得的。

在西餐厅用过简单的午饭后,两人都无心恋栈,便分道扬镳。分手前,他说:

「可不可以留给我台北的电话?有空去找你?」

我心里窃喜,女人家虚荣的毛病又充分暴露出来。我可以不喜欢他,却希望天下人都爱我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整个夏天都快溜走了,这个人再无任何消息。开始时一点点不足为外人道的期盼,也在忙碌的生活中很快地被淡忘。我仍然和以前一样,一边舔着旧创,一边行尸走肉般地相着亲。

自从一见桃花后

一个没有安排任何相亲节目的星期天早晨,我在台北租来的小阁楼里,正和一大堆髒衣服做殊死战,电话铃响了。居然是那位「松鹤延年」的男子。他期期艾艾地邀请我和他共进午餐,我犹豫了一会儿,随即很快地在两盆髒衣服和一位沉默的男子间做了抉择。

那天,我穿着一件宽鬆的鹅黄色洋装赴会。进了餐厅,我看到男子的眼睛亮了一下,说:

「喂!你今天跟相亲那天看起来很不一样,我喜欢这件黄洋装!」

我愣了一下,啼笑皆非,这样的话算讚美还是讽刺? 我笑着回答:

「原来你喜欢这件黄洋装,早知道包了教别人拿来就好了。」

很多事都是后来才知道的,如果早知道了,恐怕事情都将改观。这位貌似忠厚的男子原来并不像外表那般老实。当时,他正同时和其他三位也是相亲来的女士周旋着。那天,他原是约了另一位教书的女士,谁知限时信给耽误了,伊人没有及时收到,竟回南部去了;其他两位女士正好也都出门去。从桃园专程北上,就这样孤伶伶的,心有未甘,于是,电话本翻呀翻的,突然看到我的电话,就这幺阴错阳差的,两人的命运都改变了。

为什幺要了电话号码却许久不来约我呢? 我一直纳闷着。很久以后,他才轻描淡写地解释:

「哦!要电话号码只是一种礼貌罢了,给女士的虚荣心一些满足呀!当时,凭良心说,我是没想到再去约你的。你太瘦了,而且,也不是我喜数的那型,我喜欢温柔一些的,文文静静,不要有太多意见的,而你,太嚣张了。」

我气得哇哇叫,可惜为时已晚,在相亲那年的冬天,那位男子, 第一次见面时拎着布包袱的那位,已糊里糊涂地成了我的丈夫 。

丈夫的日记中,我积分最低

多年后,一个偶然的机会,我看到了那位男子三十岁时的日记,正是我二十七岁那年的夏天。日记上工工整整地画了张图表,表上列着他同时交往的四位女子的芳名,名字下是品行、个性、家世、学历、生活情趣、习惯…… 等顶目,逐项计分,很科学的;而我名下的积分居然是四人中最低的。我联想到那年夏天的种种委屈,不禁悲从中来。这张表对我的意义是,那位男子在其他三处被判出局,才轮到我接收。

「我才不要别人挑剩的。」我恨恨地说。

男子依旧用他慢条斯理的声音安慰我:

「不是这样说的。应该说,这种科学的东西看似科学,其实最不科学。有时候人们并不真正知道自己喜欢什幺。」

这番似是而非的说词听起来颇富哲理,何况也扳回了面子,我于是回嗔作喜。虽然没有王子和公主那般罗曼蒂克的过程,两人却也从此过着快快乐乐的日子。

(以上引用自《家人相互靠近的练习》第一章 〈婚前的抉择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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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「婚前的抉择」,聊到婚后如何对荒谬微笑

■ 时间|2019/09/07(六)14:00-15:30

■ 地点|和平青鸟(台北市大安区卧龙街 289 号)

■ 讲者|主讲人 廖玉蕙、与谈人 平 路

■ 报名方式|点我至 ACCUPASS 报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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